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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洋路远花犹红

编辑:admin 时间:2019-07-11

  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,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。胭脂泪,留人醉,几时重?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。

  ——(南唐)李煜《乌夜啼》

  作为中国古典诗词的一大类,“词”被英美译家注意到的时间要比“诗”晚得多,译介的数量、流播程度和影响层面至今也难以与诗歌比肩。但在被选译的宋代词家及他们的作品当中,李煜这一阕《乌夜啼》可算得颇为突出。 

  文学翻译,本是一个复杂的过程。要经过译者对原文的阅读解码,把握住原作的形式和内容,用目的语进行再编码、再建构,进而重新呈现,没有扎实的语言功底做不到,没有深厚的创作能力也做不到。中国古典诗词的翻译尤其难,因为中国古典诗词的语言并非现代口语,懂汉语并不等于能解读古诗词。其次,古典诗词往往借由大量传统意象来表达,这些意象的内涵与外延都比字面要丰富、复杂得多,即便能读懂,诗歌译文又必然被字数所限,不可能扩展太多。中英两种语言的差异之大,东西双方的文化隔膜之深,又为翻译加上了种种宏观因素的制约,真可谓山一重水一重,障碍数不胜数。

  所以每每在一大堆英译中国古典诗词里抬起头来,忍不住感慨在没有资料库,没有网络,甚至连字典都难得的时代,若不是真心热爱,谁愿意主动选择一项如此艰难的工作?!那些值得敬佩的译家队伍中,有一位女性,名叫克拉拉·甘淋(Clara M.Candlin),是较早关注宋词,并有相当数量的译介作品传世的美国译家。

  克拉拉出生于1883年,当时她的父亲,乔治·甘淋(GeorgeThomasCandlin)神父已在燕京大学教授神学。老甘淋神父热爱文学,他1898年出版的《中国小说》一书,以《以利亚特》比《三国演义》,以《天路历程》比《西游记》,以《一千零一夜》比《聊斋志异》,是早期中国小说英文译介的重要文本。他在书里说:

  “这些(中国)人被赋予了充满丰富想象的神秘创造力。这种创造力照亮了天才作家们并促使他们热爱它的荣光……这种创造力从红尘里举起了他们——就像举起了我们一样——去承继时间的恩赐,并从粗俗、丑陋的现实当中构建出一个理想世界,一个广阔的,形态高贵的美丽世界。”

  老甘淋神父对中国文学的推重,深深感染了克拉拉。她在浩瀚的中国古典诗词海洋中选择了宋词,而非追随英美诗坛十九世纪末以来偏重“正统中国经典”的倾向去译介《诗经》或唐诗,因为她精通音乐,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歌词作家。1933年,她的《先驱之风:宋词及其他歌词选译》(TheHeraldWind:TranslationsofSungDynas⁃tyPoems,Lyricsand Songs)出版,由胡适先生作序,译介包括李煜、欧阳修、李清照、辛弃疾在内的宋代词人26家和数首民歌,其中就有这一曲《乌夜啼》:

  TheEmperor'sLamentI/帝王的哀歌·其一

  Fadedarethewoodlandflowersofspring,/林中的春花已凋残,

  Alltoosoon,toosoon./都太匆匆。

  Chillyrainunbiddencomesatdawn,/黎明时分突如其来的寒雨,

  Lateatnightthewind./深夜里的风。

  Gutteringcandles:/烛光摇曳:Friendlyrevelries:/友好的欢宴:

  Whenwilldayslikethesereturnagain?/这样的日子几时再有?

  Lifeiseverfraughtwithwoe:/人生满是悲苦:Riversevereastwardflow./江河长向东流。

  克拉拉用散体意译,习惯于给原作另加一个诗题。李煜入宋之后,所有作品都可以归为“帝王的哀歌”,单为这一阕词作标题似乎太宽泛。可是,如果将译诗置于当时西方民众对中国文学普遍的陌生感当中,克拉拉这样做就有了提纲挈领的作用,有利于读者更准确地了解原作的情感。此书中的“帝王的哀歌”其二,是《虞美人·春花秋月何时了》的译文,也足以说明克拉拉的译介,建立在对李煜的生平,以及原作的创作背景有相当程度了解的基础之上。

 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文学艺术界,轰轰烈烈的“新诗运动”将近尾声。汲取东方诗学营养,建构美国新文学所带来的诗歌新范式趋于稳定。克拉拉译本很显然受到这种新范式的影响。她不再满足于再现诗词中的典型意象去渲染异域的,东方的情调,而将原文作为一个蓝本,用浅白的语言、自由的格式来渲染她自己的,唯美的艺术理想。

  细究李煜原作,“胭脂泪、留人醉”一句,惋惜凄风冷雨摧残落红满地,景语情语相生相扣。所谓“胭脂泪”,或许是残花令伤逝的人泪泣如血,又或许是雨打花落,满地如泪湿胭脂。“留人醉”,可以是见落红而心醉,也可以因伤春而酒醉,问题是究竟是一人独醉还是几人同醉?也有的版本在此处作“相留醉”,更费人思量:到底是花留人,人留花,还是人与花各自留?——中国古典诗词是如此言不尽意,克拉拉领会不到那么多,只能凭借一个“醉”字望文生义,改成对“欢宴”的追忆,还要加上倘恍迷离的摇曳“烛光”。实际上切断了与上阕的情景关联,使得后续的“几时重”一问失去了原有的力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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